【解說詞】蔚藍天際線下，青藏高原群山起伏，草原遼闊，然而祁連山南麓這片海拔超過四千米的高寒草甸，卻被多年的濫挖濫采撕開了一條條裂口，形成多個巨大的天坑。這觸目驚心的畫面，是青海木里礦區非法采煤之后留下的景象。早在2014年8月、9月，黨中央就連續作出重要指示，要求堅決制止木里礦區破壞式開采，對環境恢復治理，之后又陸續多次就該問題作出重要指示。然而到了2020年8月，媒體報道一家名叫興青公司的企業，仍然在木里打著生態修復治理的名義非法采煤，破壞觸目驚心。按照黨中央要求，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會同中央政法委、公安部、自然資源部、生態環境部、市場監管總局、國家林草局等部門及青海省委組成調查組，對相關問題展開徹查。一到礦區，調查組就切身感受到了這次調查整治的重大意義。

　　張金佩（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機關工作人員）：路上兩邊雪山白云，廣袤的草原是很美的，但是一旦進入礦區，19座渣山，另外就是11個坑，反差還是非常大的。總書記對木里礦區非法采煤問題為什么先后作出多次重要指示批示，背后的政治意義、生態意義，我們現場就感受到了生態環境破壞帶來的危害，給我們帶來了視覺上的沖擊。

　　【解說詞】青海省是長江、黃河、瀾滄江三大江河的發源地，被譽為“中華水塔”；祁連山是我國西部重要的生態安全屏障，黃河流域重要水源地。木里礦區地處祁連山南麓腹地，位于黃河重要支流大通河源頭，保護這里的生態，意義非常重大，關乎中華民族永續發展，關乎子孫后代。

　　宋改平（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第八監督檢查室副主任）：木里礦區對生態環境造成那么大的破壞，幾十年，幾百年都很難恢復，所以這是與總書記的要求，黨中央的要求來完全是另搞一套的做法。政治監督首先是政治，所以我們調查也是從政治紀律開始。

　　【解說詞】木里這個地名源于藏語，意思是燃燒的石頭，指的正是這片土地下埋藏的極其優質的煤炭資源。2011年國家發改委批復了《木里煤田礦區總體規劃》，對于準許開采的總量、開采的環保要求有嚴格的限制，然而優質的資源卻引來了非法盜采、超量開采，尤其是粗放式的露天開采對環境造成了巨大破壞。世代生活在這一帶的牧民，對環境的變化有著切身的感受。

　　當地牧民：草場上變得灰塵飛揚，現在只能放牦牛了。木里地區本來是放羊的地方，以前每家每戶都有羊。污染得特別嚴重之后，羊就沒法養了，只能放牦牛。牦牛不一樣，耐力稍微好一點。污染導致灰塵積累，灰塵進入羊的肺里，羊容易得肺病，容易被感染。

　　【解說詞】2014年，黨中央作出重要指示，要求叫停木里礦區的破壞式開采。然而，調查組了解到，到2015年初就又有企業開始非法采煤。

　　當地牧民：從2014年8月開始宣傳了很多次，鄉和縣都宣傳了不能挖，大家都很高興。但那之后又開始挖了。除了每年有幾個月停工之外，基本上還是持續在運煤。

　　【解說詞】顯然有人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不僅損害了當地群眾的直接利益，也侵害到了全國人民的長遠利益。究竟是在哪一層出現了問題，導致黨中央重大部署得不到貫徹執行？調查組調閱3900多份資料，走訪26個部門，對涉及非法開采的多名礦主、負有監管職能的相關黨委政府、職能部門黨政領導、工作人員進行深入調查談話，層層厘清了相關責任，確定青海省、海西州及木里礦區相關單位落實整改不嚴不實，不同程度地失守棄責。

　　張金佩（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機關工作人員）：我們查清了興青公司等企業的違法事實，同時查清了青海省省委、省政府，特別是海西州委、州政府及相關職能部門在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重要指示批示中存在的主要問題。

　　【解說詞】青海省委省政府貫徹落實黨中央指示和部署總體是認真的，對于木里礦區的生態整治采取了很多措施，也取得了一定成效，但工作存在前緊后松的問題，只走了大半程，沒有一抓到底。同時，思想認識有偏差，一方面強調整治、另一方面又強調生產。

　　張金佩（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機關工作人員）：青海省能源局于2015年，還處于綜合集中整治期間，就上報給國家能源局對木里礦區總體規劃修編的請示，原來對木里礦區規劃是810萬噸的每年的產能，它請求擴大到2000多萬噸，保護和開發關系上，存在一定的思想搖擺。

　　【解說詞】在該申請未獲批準的情況下，省政府木里煤田整合和整治工作協調小組就以緩解煤炭供需矛盾為由，批準一家國有企業義海公司恢復開采；隨后，又批準了一家私營企業興青公司開展邊坡治理試點，準許開采在治理過程中出現的少量露頭煤和工程煤。這個口子一開，興青公司開始打著試點的幌子，偷偷地進行非法開采。

　　馬少偉（興青公司控制人）：方案里面主要就是叫我們以治為主，但是我們里面以治的名義非法采了一些煤。

　　【解說詞】2016年8月，習近平總書記到青海考察。整個考察中，總書記談的最多的問題就是生態，并專門談到了木里礦區問題。在此前后，習近平總書記又多次作出重要批示，強調要扭住不放、一抓到底，不徹底解決、決不松手；要求各級領導干部要主動作為，不要等到我們中央的同志批示了才行動。

　　然而，現在回過頭來看，木里礦區整治工作中存在著過關心態，講成績多、講問題少。海西州委甚至提出打造所謂的“木里經驗”。有關職能部門特別是海西州急功近利，追求短期效應，對容易做、見效快的渣山復綠鋪天蓋地推進，對難度大、見效慢的采坑回填則始終蜻蜓點水。

　　訚柏（青海省委常委 政法委書記 海西州委書記）：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的青海最大的價值在生態，最大的責任在生態，最大的潛力在生態的省情定位，那么我們經過認真反思，出這么嚴重的問題，就是沒有始終堅持，只做好了上半程，沒有抓好下半程。

　　【解說詞】2016年底，木里礦區整治進入鞏固提升階段后，青海省基本將木里生態整治工作的權限下放到了海西州一級，但海西州工作流于形式，出現中梗阻。

　　宋改平（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第八監督檢查室副主任）：總書記重要指示批示精神的貫徹落實上，一個線條我們梳理下來，在海西州出現了斷層，根本性原因、基礎性原因應該是出在海西州，出在文國棟身上。

　　【解說詞】文國棟，青海省政府原副省長、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委原書記、柴達木循環經濟試驗區原黨工委書記，2020年9月被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正式立案審查調查。木里礦區歸屬海西州和柴達木循環經濟試驗區直接管理，而文國棟思想上卻漠視生態保護，反而希望早日結束整治、擴大煤炭開發。

　　文國棟（青海省原副省長 海西州委原書記）：我當時考慮的就是算的經濟小賬，沒算環境保護的大賬。沒有這個政治站位，依然就把保護和發展對立起來了。

　　【解說詞】調查組調閱材料時發現，文國棟多次強調整治不能影響發展和開發，在海西州州委全委會上明確提出要將海西州打造成千億元煤炭開發和煤化工產業集群，打造成青藏高原上的工業重鎮，這些理念和做法明顯與木里礦區整治和保護的方向相背離，這背后有著雙重原因。

　　宋改平（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第八監督檢查室副主任）：第一是政治利益的驅動。他認為政治上的不斷的進步還是要做出所謂的政績來。第二個是不當的經濟利益的驅動。他支持馬少偉去挖煤，馬少偉反過來給他輸送經濟利益。

　　【解說詞】文國棟和馬少偉都是西寧湟中縣人，在老家就相互認識，當時文國棟是縣委書記的秘書，而馬少偉已經在經商，他覺得文國棟仕途上有上升空間，于是主動拉攏關系。之后文國棟先后擔任海西州委組織部長、玉樹州委書記等職務，馬少偉也一直用心經營著這段關系，不時到他的任職地安排吃飯聚會，過年過節也上門送上紅包禮品，文國棟也就視這個老鄉為心腹密友。

　　文國棟（青海省原副省長 海西州委原書記）：30年的關系，超越一種朋友關系，因為我們時間太長了，就感覺到跟我們兩個是連體人一樣。我覺得像信自己一樣地相信他。

　　【解說詞】2015年7月，文國棟調任海西州委書記，正值興青公司以邊坡治理為名開始非法采煤，馬少偉立即感到，多年經營的關系能派上大用場了。

　　馬少偉（興青公司控制人）：文國棟到了海西，關系就有了，他是州委書記，等于也是我們老鄉，他肯定這方面支持，關系就硬了。

　　【解說詞】這種所謂的老鄉、朋友交情，實際也是建立在利益基礎之上的。之前馬少偉給文國棟拜年送的紅包都不大，文國棟上任海西州委書記的第一個春節，馬少偉的紅包一下就漲到了20萬。

　　文國棟（青海省原副省長 海西州委原書記）：2016年過年的時候，他帶了20萬塊錢。他說咱倆這種關系，你還客氣什么。一個是僥幸，一個是自己的私心，就是這樣打開這個缺口。

　　【解說詞】黑金順著打開的缺口源源不斷，到案發時文國棟已累計收受馬少偉賄賂上千萬元，自然對他包庇縱容。海西州許多相關領導干部都明知興青公司非法開采愈演愈烈，卻因為知道馬少偉和文國棟關系密切，遇到這一問題都繞著走。

　　王洪斌（海西州自然資源局原局長）：我們是盡量回避不愿意去插手或者是去過問這些事。領導們也默認，我們也更不想去觸碰。

　　馬成德（原木里煤田管理局常務副局長）：他光出煤不治理。我們檢查是檢查，但是很多時候可能說真的，是睜只眼閉只眼。

　　【解說詞】調查發現，木里礦區管理體制不順，也是客觀上造成文國棟和馬少偉相互勾結、為所欲為的原因之一。柴達木循環經濟試驗區管委會名為省屬州管，實際上省里不管、州里亂管。長期以來，海西州委書記兼任管委會黨工委書記、州長兼任管委會主任，工作大多從經濟發展、保障煤炭供應出發，對礦區企業非法開采行為持默許態度，造成重產輕管亂象。

　　梁彥國（柴達木循環經濟試驗區黨工委原常務副書記）：不管是州委州政府還是試驗區管委會，都沒有真正在管，誰都說，誰都在管，誰都不管。

　　【解說詞】試驗區下屬的木里煤田管理局就設在礦區內，從位置上說本應監管最為便利。從2012年開始，原省國土資源、環境保護、安全生產監管、水利等四部門就將相關行政執法權授予木里煤田管理局，從此這幾家省職能部門就不抓不管了。回頭看來，這一授權并未達到便于監管目的，木里煤田管理局從2014年8月以來，6年多在執法上基本無所作為。

　　宋改平（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第八監督檢查室副主任）：辦公就是放在這個木里煤田，也就是在一個鍋里吃飯了，最后的執法權、監督權最后就成了擺設了。

　　【解說詞】2017年，木里煤田管理局新來的局長李永平不了解興青公司背景，曾一度叫停非法開采。馬少偉立即找到文國棟，請他出面約木里煤田管理局、柴達木試驗區管委會多名相關領導參加飯局，幫他掃除障礙。

　　馬少偉（興青公司控制人）：我請文國棟約吃個飯，也就是希望他們就支持我們公司在木里搞非法生產，州委書記約他，他還是要來。

　　【解說詞】文國棟主動出面約飯局為馬少偉站臺，說是根據木里煤田管理局反映的情況，讓興青公司重新上報優化治理方案，實際上把非法開采規模進一步擴大了。文國棟多次催促相關領導干部，對這一方案要加快研究通過。

　　梁彥國（柴達木循環經濟試驗區黨工委原常務副書記）：這個方案在我來看的話，真正的，我覺得就是以采煤為主了，為啥呢？它搞了個采坑底部邊坡治理方案，真正它采煤，后來采的這些煤都是從底部走的。

　　【解說詞】在文國棟干預下，興青公司很快再次恢復非法開采。此前叫停開采的木里煤田管理局原局長李永平也見風轉舵，轉而開始收受馬少偉賄賂；管理局原副局長馬生全、柴達木循環經濟試驗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梁彥國等10多人也被查出收受賄賂，成為利益共同體，都為非法采煤提供保護。

　　張金佩（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機關工作人員）：他們上下串通，為了防止非法采煤的事實，被上級來檢查或者調研、調查發現，他們想方設法設計了所謂的兩條經典調研路線。

　　【解說詞】這兩條路線一條被私下稱為“半日游”，由兩個礦區的3座生態恢復較好的渣山串聯起來；另一條被稱為“一日游”，增加了興青公司采坑邊坡治理試點的觀景臺，大多數調研檢查組只在觀景臺上指點眺望，與非法開采現場擦身而過。

　　【解說詞】數十次調研檢查都沒有發現非法采煤問題，一方面說明青海省和其他相關職能部門工作作風不扎實、調查深度不夠、發現問題不力、指導工作不具體；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監管方與礦區企業里應外合、欺上瞞下、規避問題、應對檢查。一旦接到通風報信，興青公司就暫停開采，將非法采的煤趕緊運走，機械全部藏好，相關道路用渣土封堵，讓檢查組難以發現。

　　宋改平（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第八監督檢查室副主任）：看的這一面都是好看的，光鮮的一面，非法采煤的那個天坑，被興青公司用了一些渣山把它遮擋起來了，實際上離那個觀景臺也就是百余米吧。

　　【解說詞】層層監管失效的情況下，沒有采礦許可證的興青公司2007年以來非法采煤1195萬噸。文國棟明知馬少偉一直在非法開采，卻從來沒有過問他到底是怎么采的、對環境影響有多嚴重。直到2020年8月事發之后，他才第一次真正到非法開采現場查看，第一次目睹自己的行為給生態環境造成的傷痕。

　　文國棟（青海省原副省長 海西州委原書記）：第一次，當時我一看到那個采坑真的是傻眼了。周邊草原綠油油的，遠處還是藍天白云，底下突然黑黝黝的大坑，不用那些數據，用眼睛目測就能看到很嚴重，越看越嚴重，越看越后怕。第一反應就是感覺天塌下來了，我感覺是闖了天禍。

　　【解說詞】再多的懺悔，都不可能挽回已經造成的環境后果。生態環境從來都是破壞起來容易，治理起來卻漫長而艱難；非法開采獲得的經濟利益，和環境治理的投入完全不成正比；更何況生態破壞的代價，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將建設生態文明、建設美麗中國作為國家重大戰略，多次強調對于破壞生態環境的行為，絕不手軟，沒有下不為例。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堅決貫徹黨中央部署，近年來對木里礦區非法采煤、秦嶺北麓違建別墅、祁連山環境污染、洞庭湖非法矮圍等多個破壞環境事件嚴肅追責問責，推動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落地見效。

　　宋改平（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第八監督檢查室副主任）：在政治層面上，還是要自覺地與黨中央和總書記的要求對表對標，及時地主動去解決問題，而不是等著中央領導同志有批示了、有要求了再來行動，這個是代價太大，而且有些損失很難挽回。

　　【解說詞】目前，文國棟等相關多名領導干部正在接受審查調查，興青公司實際控制人馬少偉也被公安機關采取強制措施。青海省委省政府出臺了《木里礦區以及祁連山南麓青海片區生態環境綜合整治三年行動方案》。木里礦區工礦企業全面關停，木里煤田管理局被撤銷，設立木里煤田生態保護局，全面履行生態環境保護監管專責。

　　訚柏（青海省委常委 政法委書記 海西州委書記）：省委省政府立行立改，主要做了兩個方面的工作，第一就是全力地修復政治生態，因為實際上是政治生態決定了自然生態。第二個方面就是全力地修復海西的自然生態。

　　【解說詞】整治和修復生態環境，必須要扭住不放，一抓到底，調查組將組織回頭看，確保木里礦區生態修復到位、保護到位。良好生態環境是最公平的公共產品，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不論是西部還是東部，塞北還是嶺南，良好的生態環境都是人民共同的向往。

當地牧民：挖的坑都填上了之后，再種上草進行綠化，這是大家都很高興的事。聽說這個計劃要實施三年，完成之后，大家想著都能因此得福，所以都很高興。